就在这几天，古巴副总理亲自出面，宣布了1961年以来最大规模的经济开放：允许海外侨民回国投资、持有企业、开设外币账户。
很多人把这条新闻，解读为：古巴，正在试图结束60多年的平均主义。至少，往市场经济的方向迈了一步。
而关于古巴的“平均主义”，互联网上一直有泾渭分明的两派。
第一派的观点，是：平均主义是结果。美国制裁，导致经济匮乏。经济匮乏，导致必须实行平均主义。第二派观点，是：平均主义是原因。因为古巴实行了平均主义，才导致了经济匮乏。
大概说说我的看法。
为什么古巴经济匮乏？美国制裁，当然不能忽视，但是更根本的原因，是平均主义本身。
为什么这么说？
几天之前，我人还在古巴，进行为期一周的问道全球古巴参访。具体的收获，你可以看这几篇文章：
来到被美国封锁65年的古巴，这里月收入只够买100个鸡蛋
来到这里，我感觉穿越回了1978年
在“平等”的古巴，我重新理解了“贫穷”
在全国大停电的古巴，我见到了一位发光的年轻人
半个月才能吃一次肉的古巴，却满街的五星酒店
在这里，我亲眼看到了一套制度，如何从最好的善意出发，历经67年，却走向了最坏的结果。一身冷汗的同时，心中也满是庆幸。
一点点展开说，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受。
01
基于善意的平均主义，却导致了经济崩溃
哈瓦那街头，有一个小摊。
摊主正专注地拆着什么东西。走近一看，是打火机。那种透明塑料壳、一两块钱一支的打火机。
在中国，这东西用完就扔。但在这，打火机会修很多次。不只因为穷。还因为：
东西太少了。
少到什么程度？国营供销社的货架上，几乎是空的。不是快卖完了，是长期断货。鸡蛋，近一年没有了。鸡肉，没有。大米，也快没了。这已经是周边最大的供应点。
奇怪。只看统计口径，古巴人均GDP并不低，某些年份还高于中国。一个看上去不穷的国家，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故事要从1959年，那场革命说起。
革命前的古巴，有两个世界。一个，是哈瓦那的灯红酒绿。赌场、酒店、夜总会，是欧美游客的度假天堂。
（50年代的古巴服装店。）
一个，在农村。甘蔗工人一年工作四个月，八个月失业。很多人住在棕榈叶搭的棚子里，没有电，没有水。超6成的人营养不良。
（古巴穷人。）
财富分配，极度不公。怎么办？
分配不公，那就重新分配。于是革命之后，古巴把大庄园拆掉，企业国有化，统一提供福利。工人和办公室白领的收入，越来越接近。
这种思路，就被称为：平均主义。
平均主义。听起来很公平，出发点也充满了善意。
但结果被拉平，也意味着个体努力的意义消失。
努力做难的事，得不到对应的回报。做容易的事，也没有惩罚。做核物理学家，居然不如去给老外开出租车赚得多。
那核物理学家就说了：我为什么要费劲搞学术研究？
于是，人才流向低技能岗位。供销社的货架，越来越空。停电，也越来越频繁。经济像慢慢漏气的轮胎，几十年下来，瘪到无法行驶。
一套从善意出发的制度，用67年，把自己送进了深渊。
02
全民灰色收入，是制度逼出来的求生本能
人均月收入不到30美元，古巴人怎么活？
带我们参观的导游，给了我答案:
灰色收入。说难听点，偷。
大巴司机，顺走半箱油，能抵几个月工资。雪茄厂工人，往外带雪茄。5根雪茄，能卖20美元。粮站管理员，也会截流粮食。
这些人是坏人吗？不是。是这套制度，把他们逼到了这里。古巴政府，其实也知道这一切，但它也只能默许。真管，人就饿死了。
于是，古巴有了两个经济系统。
账面上的30美元，不是真实生活。灰色收入，才是维系古巴运转的第二经济系统。统计局的数字和每个人的生活，成了两回事。
平均主义，本是为了消灭不劳而获。但它制造出来的，恰恰是系统性的、全民不劳而获。
03
雇主付了400美元，员工只拿到20美元
有不少创业者，得知古巴人月薪几十美元，马上就说：
太便宜了。感觉来这里开厂，用人成本很低。好机会啊。
一开始，我也这么认为。直到和当地的中国人聊完，才突然意识到，这中间有个巨大的坑。
因为你支付的工资，不是20美元，而是400美元。
在古巴，外资企业不能直接雇人。工资，必须付给国家指定的劳务机构，再发给员工。
好像只是多了一道手续？
要知道，古巴有“强制汇率”。美元兑比索，1:24。
强制汇率，就是古巴强行规定的官方汇率，不管实际供需。
听起来有点无赖。但没办法。古巴需要美元。买粮食要美元，买石油要美元，买设备要美元。可生产的东西太少了，换不回足够的美元。那美元从哪来？强制汇率。流入古巴官方体系的美元，必须按这个比例换比索。
但在真实兑换的黑市上，1美元能买到多少比索？510。
官方1:24，黑市1:510，差了20多倍。当美元，按官方汇率进入古巴时，就相当于被政府，抽了隐性汇率税。
我们算笔账。你付给劳务机构1美元，机构却只发员工24比索。但24比索，只能买到5美分的东西。相当于你付1美元，员工到手5美分。
所以，如果让员工拿到20美元，你可能要付：400美元。
而且别忘了，很多古巴人都有灰色收入。司机顺油，工人偷雪茄，粮站截粮，你那20美元，他不在乎。
最后，你来这里开厂，结果就是：你多付了钱，员工没拿到。此外，他还有其他收入，很难认真干活。
当然，事情也在慢慢变化。最近，古巴出台了项新政策：外资企业，可以直接把钱付给员工了。这意味着，那中间90%的截留，取消了。
无论汇率扭曲、全民灰色收入、空荡荡的供销社、科学家开出租车，这一切，其实都是古巴制度众多后果里的几个。
这就给我们警醒：
设计制度，千万不要忽略人性。
04
人性的底层逻辑，是ROI最大化
什么是人性？
很多人觉得，人性本善。只要给够鼓励，人就会自发努力工作，创造价值。古巴的制度设计者，就是这么想的。
这是个巨大的误解。人性不善也不恶，人性是套生存算法：
用最小投入，获得最大回报。
也就是：
ROI最大化。
这不是道德判断，是进化带来的自然结果。消耗更多能量的个体，必然会被淘汰。马受惊，跑到安全距离就会停。因为那些一受惊就狂奔几公里的个体，都没留下后代。爱尔兰麋鹿之所以灭绝，一个原因就是角太大太重，要消耗大量钙质和能量。
回到古巴。
当科学家发现，自己辛辛苦苦读了博士，搞一个月研究，不如给外国游客开一周出租车赚得多，他当然去开出租车。当工人发现干多干少一个样，他当然会早早下班。当给供销社供货，拿不到足够利润，企业主当然会不生产。
每个人，都按照ROI最大的逻辑，做出最合理的选择。但加在一起，就是整个经济系统的萎缩。
顺着人性设计，系统就会运转。逆着人性设计，系统就会崩溃。
这个定律，在公司里也成立。你觉得自己是好老板，于是决定：不管员工做多做少，工资差不多，都有保障。
这个出发点，当然是善意的。
可结果呢？努力的人发现，自己和偷懒的人拿一样的钱。于是，他就开始偷懒，偷懒的人呢？更加偷懒。最后，想努力多得的人，选择退出，会偷懒的人，反而都留下了。
系统的激励结构不对，就会逆向筛选出，本来最想筛掉的人。
05
古巴不是缺少公平，而是忽略了效率
分配财富，至少有三个层次。
一次分配，追求效率，谁创造了价值，谁得到对应回报。二次分配，追求公平，通过税收和社会保障，让财富流向更需要的人。三次分配，让慈善做补充。
古巴的问题，不是缺少二次分配的公平，而是在一次分配里摧毁了效率。把蛋糕切得公平很重要，但总要先有蛋糕，才能开始切。
说到这里，你可能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会感到庆幸。
古巴用67年，走进了深渊，而中国选择了另一条路：改革开放。
在第一次分配里，重视效率。让多劳的人多得，先把蛋糕做大。蛋糕做大了，才有后边的一切。
到这里，肯定有人会说：难道中国这样，就是好的吗？
是。过去几十年，咱们经济是腾飞了。但现在，我每天都很累。不知道在忙什么，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太卷了。
这么卷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06
不能用“卷”，去污名化勤奋
首先说明：
卷和勤奋，是两件不同的事。
我给你举个例子。看图。
这是我在印尼考察时，一位酒店经理手写的欢迎卡。
如果有300间客房，入住率80%，那每天就要写240张卡，至少一两个小时。诚意，是真实的。投入，也是真实的。辛苦奔波了一天，看见这张卡片，是不是还不错？
但如果我告诉你，有个选项，“需要手写欢迎卡，加收10元”。你会点吗？我猜不会。99%的人，都不会点。
但同样是这家酒店，如果告诉你：我们提供床品增项，乳胶、羽绒、记忆棉，根据你的情况自由选择，加收50元。你会点吗？
很多人会。因为它解决了个真实的问题：今晚能不能睡好。
这就是卷和勤奋的区别。不是看你付出多少，是看有没有人愿意为此付钱。
这两件事，完全不同。但很多人分不清，或者不想分清。他们把“卷”当成了一个筐，啥都往里装。工作累了，竞争激烈了，同事比你努力，统统装进去。卷，成了一个方便的，现成的指责对象。
这是个危险的行为。因为它让人觉得，努力有原罪，躺平才清醒。
是。很多古巴人过得很舒服。他们下午两三点就下班了，没有加班，没有竞争，没有压力。
但结果呢？我们已经看到了。
（大停电。大厨只好把灶台搬出来做饭，大汗淋漓。）
07
没有竞争，就没有效率
好吧。之前勤奋，我认了。之后，咱能不能不要少点竞争?
这也很难。因为不竞争，长期就会失去创造财富的能力。
欧洲，就是例子。
德国，曾经是制造业的塔尖。它有奔驰、宝马、西门子，还有上千家细分冠军企业。但这些年，德国慢了。老龄化、四天工作制的讨论越来越热，工会不断减少工时。
于是，代价来了。连续两年经济负增长，汽车对中国的出口，暴跌6成。
还有，法国。它规定每周工作35小时，很人性化。但同时，法国经济年均增长率，长期徘徊在1%左右，公共债务已相当于GDP的113%。蛋糕没有变大，福利的账越来越难算。
英国也一样。脱欧之后，GDP水平，比预测低了6%到8%。三个曾经强大的工业国，走上了同一条路：
拥抱舒适，放弃竞争。然后慢慢地，失去了创造财富的能力。
自然界有条规律：没有天敌的物种，会慢慢退化。加拉帕戈斯岛上的鸟，因为没有捕食者，翅膀越来越小，最后飞不起来了。
企业如此，国家也如此。
如果说，古巴告诉我们，平均主义的尽头是什么。那欧洲就告诉我们，停止竞争的尽头是什么。
没有竞争，就没有效率。没有效率，蛋糕就会越来越小。
蛋糕小了，再公平的分配，也只是一场空。
最后的话
哈耶克说，通往地狱的路，是用善意铺就的。
古巴，就像一场持续了67年的社会试验。它的平均主义制度，从善意出发，是为了消灭贫富差距。但它忽略了人性，搞反了效率和公平的顺序，切断了竞争的动力。于是，运转了67年后，呈现了最坏的结果。
所以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什么我说，古巴的匮乏，美国封锁不是根本原因了。
因为古巴的这套经济体制，早就从内部开始瓦解了。供销社里没有货，不是因为封锁，是因为没有人愿意生产。停电，不光是因为制裁，更是因为整个生产体系早已失去了活力。
结束古巴的问道之行，所有企业家，不约而同都有种感觉：
来古巴，是一次爱国主义教育。
这不是喊口号。是心里生长出来的庆幸，和信心。庆幸，是因为我们没有走进那条死胡同。信心，是因为我们坚定地选择了正确的路。
这不轻松，我们都清楚。但别无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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