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宏观经济的视角来看，在经济增长的早期，劳动力、土地、资本是最明显、最主要的要素。在经济体进入中等收入阶段后，科技创新会表现出巨大的潜力，已成为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要动力。人才是支撑科技创新的重要因素，但当我们观察当前的人力市场时，不难发现，脱胎于工业经济时代的教育与评价体系，与正在孕育和发展的智能经济时代对于人力的需求存在严重错配。以解决问题为导向和以提出问题为导向的两类人才培养模式产生了冲突。因此，改革人才培养模式、重建人才生态系统，已经成为工业经济时代向智能经济时代转型期急需解决的核心问题。
培育符合时代发展需求的个性化人才
回顾人类经济发展历史，历次产业革命都伴随着教育模式改革创新。当前世界正处在从工业经济时代向智能经济时代的大转型之中，工业经济时代所形成的发展模式正在不断发生变革。例如，工业经济时代的大学采用标准化教育培养模式，这是为了契合工业化发展对于大规模、标准化熟练劳动力的需求，短期内付出低成本就可以培养出相对同质的人力，这进一步为全球产业扩张和新兴国家经济腾飞提供了巨大的人口红利，使得企业能够以最低的培训成本，获得标准化的产业工人与技术人员。
随着人工智能和工业机器人等新兴技术对传统产业的渗透，标准化的工作逐步被智能体替代。人力在经济发展中的定位成为一个重要现实问题。智能经济时代更强调个人的创造力，工业经济时代的标准化培养模式难以满足市场对于个性化劳动力的需求。智能经济时代对人才的要求从“掌握方法解决问题”转变为“在不确定环境提出新问题和重组资源响应外部市场变化”，因为智能体在解决问题上比人力更具有优势，而人类在提出新问题上具有相对优势。面对新时代发展的新环境，分类细致的学科体系和标准化的培养模式间接引发了人力供给与需求之间的脱节，结构性就业困难成为现实问题。因此，在当前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背景下，构建一个充满活力、紧跟时代需求的创新人才生态系统成为重要的发展议题。
将人才培养的指挥棒交给市场需求
解决人才供需脱节问题的关键在于理顺人力市场的价格信号传导机制，让熟悉人才需求的企业反向深度参与到人才培育工作之中。新时代人才培养的指挥棒必须交到市场需求的手中。过去，高校的专业设置往往具有滞后性，遵循的是学术科研评估逻辑，而非产业发展逻辑。当市场需求无法决定教育供给时，必然导致教育资源的大量浪费。
在实践中，最前沿的创新往往缘于解决经济发展中真实的痛点。让科技企业直接参与高校课程体系改革，能够实现人才精准培育，这能够从根本上降低企业培训成本。通过订单式培养、联合工作室或微专业等形式，将企业的真实研发生产项目转化为教学案例材料。
更进一步来看，支持企业走进校园能够帮助学生在生产实践中锻炼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技术创新不仅源于实验室的研究，更多的来自企业实践中的微创新。真正的创新能力仅依靠校园学习是不行的，勇于实践、敢于承担试错成本才是创新的关键。在智能经济时代，容错机制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创新资本。教育体系和市场需要为个人试错提供包容的空间，才能不断孕育出颠覆式创新。
然而，要让企业真正有意愿深度参与，政策层面还需解决经济成本难题。企业高校联合培养人才，但人才流动是无法阻止的，可能企业付出了成本，人才却流向竞争对手。因此，政府需要出台相应的扶持政策对企业参与人才培养进行补助，这样市场才能够有效运转起来。
改革科研评价体系与人才激励机制
科研人才的产出质量是影响创新人才生态系统的另一个重要因素。当前科研体制内广泛存在着典型的委托—代理问题，国家和公众希望获得突破性成果，而科研机构在现行考核体系下，追求的却是考核指标的最优化。长期以来，“唯论文、唯职称、唯帽子”的评价体系容易导致科研功利化和短视化。当管理者面临信息不对称时，往往会选择最容易量化的指标进行考核，这导致了大量“为发而发”的追随式研究，使得科研资源在低水平重复中被内耗。加快推动科研人员考核评价激励与报项目、发论文、评奖励等适度脱钩正是切中时弊的改革。
要打破这一僵局，亟待建立以科研成果的实际转化价值、对产业科技突破的贡献度等为核心的激励标准，这样才能让科研人员敢于坐“冷板凳”、啃“硬骨头”。“冷板凳”意味着高风险、长周期和高额的机会成本。只有当科研人员能够通过科研成果在市场中获得与高风险相匹配的超额长期收益时，创新资源才会自动向“硬骨头”领域集聚，用有利于社会发展的长期收益激励替代资源内耗式的“帽子”激励。
筑牢创新人才生态系统运转的底线
正向激励需要和负向惩罚结合起来才能形成有效的激励约束机制，这就需要进一步完善学术不端等违规行为的惩处机制。在科研界，“劣币驱逐良币”的风险始终存在。如果造假、抄袭、数据篡改等学术不端行为的违规成本极低，甚至能以此套取巨额科研经费和个人荣誉，那么那些坚守底线、真正坐冷板凳的学者就会在资源竞争中被边缘化。提高违规的成本，才能保护守规矩群体的利益。否则，一方面是大规模的创新成果不断涌现，另一方面学术不端行为也呈上升态势，我们不能从数量规模互相抵消的角度来考虑后果，学术不端行为的不断攀升只会侵蚀创新大厦的基石。
创新大厦的基石是信任。科学研究是建立在个人守信和同行信任的基础之上。一旦信任网络被学术不端侵蚀，后续研究将建立在虚假科研之上，造成庞大的资源浪费，更会损害国家创新体系在国际上的公信力与话语权。因此，引入学术合规审查体系，建立终身追责的学术信用档案，甚至将严重的学术欺诈纳入法律惩戒范畴，是保障创新生态健康运转的基础制度。
（作者系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式现代化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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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一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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